君竹

踏遍青山人未老
风景这边独好

【徐滨\朱瞻基】君臣

*前文见合集——《天恩》

*二叔三叔的设定杂糅了一下史向和剧,问题不大。

*他俩在剧里没当上正经君臣简直是一大遗憾。

  




“徐滨兄——”

皇帝陛下懒洋洋地倚在他门前,他穿了身锦衣卫的衣服,一手牵马,一手拿着把墨玉骨的折扇,嘴角含笑,看着倒颇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样子。

徐滨愣了一下,他走到他面前,低低地笑了一声,“呦,黄大人。”

“大人怎么出宫了?”他余光瞥到他身后跟着的小太监,顾忌着大街上人来人往的,没有改称呼。

“来找你。”皇帝陛下拖长嗓音,他倒是很高调,好像一点也没有掩饰自己身份的意思。他把马鞭扔到他怀里,一翻身跨上马背,“走。”

“哎,爷——”

“你们都不许跟着。”皇帝陛下扬鞭点人,他高声吩咐,做派就像个被家里惯坏的小少爷。

“这……”跟着他的小太监急得团团转,让皇帝一个人出宫已经很不合规矩了,再出点什么事儿,他有几个脑袋够砍。

他一屈膝就要给人跪下,徐滨眼疾手快一拦,说你这么一跪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家主子是谁是怎么着。

他淡定地吩咐人先回去,见人还在犹豫,又温声加了一句,“没事,我跟着他。”

“听见了吧。”皇帝陛下就着他这话调侃,“有你们徐大人在,你还不放心?”

这本是个玩笑话,结果小太监想了想,还真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他后退两步,微微躬身,表示他绝对放心。

“嘿,你这——”皇帝陛下心说你是几个意思,他扬了扬眉,正打算兴师问罪,就见徐滨把话头截了过去,徐大人坐在马上,眼含笑意地看他,“少爷,听我的吗?”

……皇帝陛下横了他一眼,他一拉缰绳,也不等人了,直接扬鞭策马而去,徐滨被他留在原地,他坐在那儿笑,笑了好一会儿才拉着缰绳去追人。

皇帝倒底有分寸,在人多的地方没做那闹市策马,纨绔子弟之举,徐滨轻而易举地追上他,他也不急,不紧不慢地陪他走了一段,才悠悠地问,“少爷,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

这话又有两分调侃的意思在,皇帝瞥了他一眼,他意外道,“你今天心情倒好。”

旬月之前,徐大人被一道莫名奇妙的圣旨卸了所有差事,皇上只给了他一句话,让他在家闭门读书。读书,这说法可是玄而又玄,朝野上下都纷纷揣测这位当朝新贵是不是哪儿招了皇上的忌,只有徐大人自己,既不惊慌,也不抗辩,每天悠哉悠哉地待在府中,好像真把那道圣旨当了真,心安理得地读书去了。

皇帝想起锦衣卫每天放在他床头的奏报,今日是经史典籍,明日是奇志杂谈,后日又是武功兵法,这一天天的,比他这个皇上可悠闲多了。

“少爷不是也悠闲得紧。”徐滨好像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温温和和地笑着,瞥了一眼已经能看到的城门一角,“这是打算要微服出京?”

“知我者。”皇帝指了指他,“徐滨兄也。”

徐滨笑笑,也不打算拦住他。皇帝微服出京是个挺大的事儿,不过这两个人显然都没把这当一回事儿。小太监对这位徐大人确实有点误解,虽然他说的话皇帝陛下确实能听得进去,但他自己本身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这要让皇帝陛下评价,徐滨这个人可比他疯多了。

这人今天心情也好,什么也不问,都任由着他。

皇帝喜欢他这种纵容,他带人出了城,见人烟越来越稀少,干脆直接放开了飞奔起来,他高声道,“带你去个地方。”

徐滨也不意外,他一扬马鞭,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御马脚力了得,他们一直跑了近半个时辰,才在一片辽阔的大草原面前停了下来,徐滨倒从不知京城附近还有这样的地方,平畴千里,无边无垠,看着倒不大像中原景象。

“陛下好兴致啊。”他拉住缰绳,拍了拍已经显出疲态的马,调笑了一句。

“徐大人肯陪君子,也好兴致。”皇帝也笑,他也不比马强多少,说话间气息都有些不稳。他一扔缰绳,也不讲究什么,仰头就躺在了草地上。

徐滨笑了笑,他下了马,也席地坐在他身边。

“陛下怎知京郊会有这样的地方?”他有些意外地问他,大明迁都不过数载,事多繁芜,处处掣肘,他不信皇帝陛下还有闲心在这京都附近闲逛。

“陛下不知道,燕王世孙当然知道。”皇帝戏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忘了吧?”

徐滨经他这么一提醒,才想起当年的燕地正是如今的京城。

而当年的燕王,早已成了太庙里受天下供奉的太宗皇帝。

“我从小就在这儿。”皇帝陛下遥望着这片草原,他神情有些莫名,似是怀念,又似轻讽,“弓马骑射,全都是在这片草原上学会的。”

徐滨看着他的侧脸,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陛下闭上眼睛,他感受着这辽阔草原的阵阵长风,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就不想知道是为什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但是徐滨听懂了。

这一个月,汉王身死,赵王疯魔,皇帝以雷霆手段处理了所有逆党,丝毫不顾皇家脸面和皇室血脉相连。朝野上下皆惊于新帝铁腕,再无人敢将宣德一朝视为仁宗时期偏安一隅的小朝廷,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触了帝王眉头。

徐滨虽在家中,外头的事也并非全然不知,他想着这惊心动魄的一个月,语调缓缓地开口,“陛下让臣在家读书修身,自然是不想让臣知道。”

皇帝的笑容逐渐淡了下来,他好像不太满意这个回答,睁开眼,一双眸子定定地瞧着他,“那徐大人是想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这话问的有些玄。

徐滨和他对视了一眼,他好像突然揣度不出帝王的意思,又或是能揣度,只是不愿意迁就他,“那陛下是想让臣知道,还是不想让臣知道?”他问,语气轻描淡写。

皇帝眉梢一挑,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徐大人不妨猜猜看?”

他尾音上扬,语调甚至还带着点孩童的天真玩笑,只是声音很冷,像出鞘的霜刃。

徐滨笑了笑,他好像没听出他话里的危险,竟真顺着他的意思猜了起来,丝毫不顾忌擅揣圣心的嫌疑,“陛下想,也不想。”

这话像是什么都没说,可皇帝的脸色却一下子变了,他死死地盯着人,好像想从他脸上瞧出他心里倒底在想些什么。

徐滨任由他瞧着,他一点也没有不自在,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他自嘲地笑了笑,又转过脸,静静地去望天上的太阳。

徐滨没有说话,他抬起手,轻轻帮他遮住刺目的日光。

皇帝勾了勾嘴角,他握住他的手,开始只是轻轻握着,后来却越握越紧,好像在犹豫着什么。他似乎很为难,几次明明都松了劲儿,马上却复又握得更紧。

可他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放开了他的手。

“算了。”他长叹一声。

……

徐滨眯了眯眼。

他好像生气了,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隐没下去。他不再称臣,也不再喊陛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在怕什么?”

皇帝手下一颤,他猛地抬眼,似是没料到他会这样直接。

徐滨很不客气地一把拽过他的手腕,他牢牢地盯住人的眼睛,“你不想让我知道,究竟是在怕什么?”

“说话!”他钳住他的腕骨,力道之大几乎让人抑制不住的想挣开。

“我……”皇帝被他逼得心烦意乱,他避开他灼灼的视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他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想着徐滨用的这个词。怕。他是在怕什么吗,他想……也许吧,他就是在怕,哪怕如今他当了皇帝,做了天子,可他还是会怕。

徐滨轻轻地叹了口气,他见他这样,放开了他的手,语气也放缓了些。他不再逼他,只是感概,“你知不知道,你变了很多。”

“是吗?”皇帝顿了顿,他好像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半晌才道,“人总会变的吧。”

不一样,徐滨盯着他。

他想,他多久没有像之前那样笑过了。自从他做了皇帝,笑也是淡淡的,徐滨知道,很多时候他没有在笑,隐在垂旒背后的那双眼睛是冷的,冰冷冰冷,像北方冬日的大雪。

他甚至有些怀念他还是太孙时那种标志性的笑容,狡猾的算计和不谙世事的天真奇妙的融合在一起,灵动又狡黠,像只小狐狸。

他曾为这种假面一样的笑头痛不已,却未料到有一天他也会怀念这样的笑容,至少比起如今,还当得起一个“真”字。

“汉王是怎么死的?”他干脆直接问了出来。

皇帝闭了闭眼,他坐起了身,沉默许久,还是说了出来,“炙于铜缸之内。”

“那赵王——”

“朕让他亲眼看着,叛臣贼子会是什么样的下场。”皇帝冷冷地开口,他睁开眼,锐利的眼神直视着徐滨,“然后他就疯了。”

“现在你也知道了。”皇帝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徐滨沉默了下来。这等惊世手段,说意外,其实他一点也不意外。

“怎么样。”皇帝毫无温度地笑了笑,“你是不是在想,天家无情这四个字?”

徐滨皱了皱眉,他没接他这话,只是问,“那陛下觉得痛快吗?”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抬起手,看自己左手那道旧伤添新伤的疤痕,“我曾经觉得我会很痛快。”他冷淡地挑了下嘴角,“但有些事就像这个疤,你划开了,就再也去不掉了。”

“那陛下后悔了?”徐滨又问。

皇帝摇了摇头,他既然说了就一股脑地全说下去,也顾不得什么了,“左右我们这一支本就是得位不正,就算史官再多加上一笔,宣德这一朝的皇帝杀了自己的亲叔叔,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讽刺地说。

“陛下这话要是让太宗皇帝听见——”徐滨开了个玩笑,“恐怕是要挨打了。”

“做的事情多了,也不差这一句。”皇帝挥挥手,他倒不甚在意这个,但他也不觉得这是个玩笑,“我是没脸下去见他了。”

“为什么?”徐滨问。

“为什么?”皇帝重复了一遍,他嗤笑道,“我杀了他儿子,这还不够吗?”

“太宗皇帝有遗旨,不得见血。”徐滨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只是话里的意思让人不寒而栗,“既如此,只要不见血,你怎么做都不算过分。”

皇帝猛地抬眼,他从这个话题开始表情就过分的冷淡,现在却露出了一种明显的诧异。

徐滨不在意他过大的反应,他甚至还笑了笑,“最后一个问题。”他说,“如果重来一次,陛下还会这么做吗?”

皇帝沉默许久,他斩钉截铁,“会。”

“那你在不痛快什么?”徐滨问。

“我……”皇帝被他这一连串问题问的哑口无言,他思绪乱作一团,理了又理,最后才讷讷道,“可能我现在有点明白,爷爷当初为什么非要见建文了。”

因为他见不到太爷爷,见不到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所以他才那么在意,他要建文承认他不是贼,他要让父亲承认,要天下承认,他干的比建文好,他就应该坐在这里,坐在万人之上,这个执念已经几乎成了他毕生的心魔。

那自己呢?

……

“我真的很恨他。”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话出了口,他才发现承认这恨也不是什么难事,“如果不是他纵的那两个王八蛋不知天高地厚,我爹的身体不会被他们生生拖垮,我也不会战战兢兢到现在,杀了他们还不得安生!”他狠狠地咬着牙,语气里透出一股深沉的凉意。

徐滨揽住人,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我从小就被我那两个叔叔威胁,我,我们一家,整日都活在抄家流放的阴影里,生怕哪一天我爹的太子之位就没了,就被他让给老二了,结果呢,他听了老和尚的话,他让我发誓,他明知道两边早已是势如水火你死我活,还期冀用这种神佛之事约束我们,蠢!太蠢了!”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嘶哑,“到了最后他还想传位给老二,他说赢不了,我赢不了,他说这样就可以保住我们一家的命!”他想起他临终前说的话,心头的火几乎要窜出来,“他以为他自己有多厉害,他以为自己真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永乐大帝?血管里留着一样的血,就是一家人,就不能自相残杀,他要是那么想要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当年怎么不干脆让建文杀了,还落个干净。真要这样,那他当初造的什么反?!”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嘶吼出来,他一抹脸,才发现自己早已是泪流满面。

……

“好了,好了。”徐滨轻声劝哄,他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搂着他,就像搂一个不知事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从他怀里起来,他站起身,怔怔地望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草原。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爷爷又站在了这里,横刀立马,英姿勃发。

他的弓箭是他教的,骑马也是他教的。弓马骑射,他曾经那样敬仰他,敬仰一个好像永远会挡在他面前的人。

草原上的风依旧长长地吹着,它拂过人的面庞,轻轻淡淡的,好像永不停歇。

“陛下记着。”徐滨在他身后开口,他语气很平静,“尘归尘,土归土,无论你是恨也好,爱也罢,这件事只能到此为止。”

汉王的事已经牵扯了太多人,不要再多了。

“你刚才问我在想什么——”他上前两步,和他并肩立在草原上,“其实我在想,我最近应该陪着你的。”

皇帝垂下眼眸,过了很久,他慢慢地笑起来,那是一个纯粹愉悦的笑。

“谢谢。”他说。

……

“先别急。”徐滨负起手,他淡淡地笑了笑。

“怎么了?”皇帝陛下有些疑惑地看他。

徐滨也没解释,他伸过手,把他腰上别着的那把折扇抽了出来。

“怎么——”皇帝陛下也没想太多,他看他拿着那把扇子,笑问,“你喜欢?”

徐滨摩挲着扇骨,又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错。”

他这两下动作颇有深意,皇帝陛下看着,突然就觉得有点不对,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躲什么?”徐滨看他。

“你……”皇帝陛下有点怵他这样子,他干笑两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滨也不需要他说什么,他上前两步,“来,伸手。”

他等了等,见人不动,干脆直接拽过他的手,他拇指压在人腕骨上,把人袖口拢上去一些,而后调转扇骨,直接照着他手心抽了下去。

“嘶——”皇帝陛下轻吸了一口气,他蹙了蹙眉,眼睁睁看着自己手心多出了一道肿起的红痕,“你做什么?”他有些不满。

“惩罚。”徐滨道。

“罚什么?”

“罚陛下对臣起了疑心。”他语气很温和,只是话里的意思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皇帝不说话了,他垂下眼眸。

“怎么,不解释解释?”徐滨用扇柄敲了敲他手心那道伤,引得人又轻嘶了一声。

皇帝陛下看了看他,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胳膊往上抬了抬,好像方便人动手一样。

徐滨定定地瞧着他,他笑起来,手一扬把扇子重新扔回他怀里,“行了,走吧。”

你……

皇帝陛下犹豫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口,好像想跟他说什么。

“怎么,没挨够?”徐滨开了个玩笑,他抬头看看天色,“再不回去,宫里怕是真要满京城找人了。”

他不欲多说,上前几步去牵马,皇帝陛下站在原地,他感受着手心那道发烫的伤,突然问,“如果我今天没去找你——”

“臣会向陛下辞行。”徐滨好像早料到他有这一问,他背对着人,语气平和,“那就请陛下允臣出海,臣可以保证,臣终生不再涉足故土。”

皇帝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听着这话,想起最开始他的那个问题。

我怕什么,我怕你牵扯太多,又怕你真的不过问,我怕你会觉得我心狠,又怕你真说出什么,我自己会对你生出忌心。

我怕你我君臣,最终还是会不欢而散。

“若真有那么一天。”他沉默良久,还是给了他一句话,“我答应你。”

徐滨回过头,他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谢陛下恩典。”





【徐滨/太孙】今朝有酒

*山顶见建文那段,我的魔改版。

*胖胖点破他的时候,就,他真的从没有想过爷爷会放弃他,但是朱棣想了。





“进去了?”太孙问他。

“嗯。”徐滨放下手中的千里镜。

“接下来就看命了。”太孙望着这山顶绝壁,他笑了一声,把手中酒囊递给他,“喝吗?”

徐滨很自然地接过来,他顿了一下,后知后觉道,“你什么意思?”

“我爷爷那个人——”太孙有点自嘲地勾了下嘴角,他到现在才说了实话,“就算我一条小命在这儿压着,他也未必会放过建文。”

徐滨低着头看他,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上前两步,坐在他对面,“你既然知道,还在这儿牵线搭桥?”

“你怎么这个反应?”太孙颇为意外地抬眼。

“那我应该怎么反应?”徐滨反问,他语气平和,仔细瞧甚至还能从眼睛里看出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我还以为——”太孙怔愣片刻,他垂下眼眸,笑了一声,“你至少会惊讶一下。”

“我对你们朱家人的信誉一向不报什么希望。”徐滨握着他递过来的酒囊,他喝了一口,淡淡地道,“早就料到的事,惊讶什么。”

这话说的不太客气,太孙瞧了他一眼,也不生气,嘴角轻轻地勾起来,好像觉得他说的也没错,“那建文呢,你明知道有风险,还让他来?”

“太孙聪慧,难道会觉得靖难一役,单单只有当今天子放不下?”徐滨问他。

也是,太孙想了想,轻轻地笑笑。他今天跟往常不太一样,平日里风流张狂的性子收了不少,这么一笑倒显得有些沉静,那种天潢贵胄的矜贵一下子突显了出来,却又有一点说不出的脆弱。

徐滨心里一叹,他盯着他的眼睛,问,“你什么时候反应过来的?”

什么,太孙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我以为,你很相信你爷爷。”徐滨慢慢地道。

“是啊。”太孙也不避讳他,他点点头,只是尾音拉长,好似叹息,“我确实很信他。”

连他爹都急匆匆地跑到鸡鸣寺要保他的命,父子之间,甚至连造反这样的话都能说的出来,而他在这之前竟丁点都没有意识到,他爷爷是真的会杀了他。

“虎为百兽王,无敢触其怒,唯有亲子情,一步一回顾。”他悠悠地念着,想起解学士画的那幅画,觉得他画的实在是不好。

徐滨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一直觉得这个皇太孙很有意思,明明生在这样尔虞我诈的帝王之家,无论外表装的如何算无遗策心狠手辣,内心却总余一点孩子的天真,什么事儿倒底都不会想的那么绝。

他曾很想看如果真把他逼到最后一步,打碎了他最后那一点孩子的天真,他会怎么样?

会哭吗?

“你看什么?”太孙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他问。

“我在想——”徐滨半开玩笑地道,“今天你爷爷要是真动了手,你怕不是要哭。”

“你——”太孙猛地抬头,他看了人半晌,咬了咬牙,“听你这话茬,还挺遗憾?”

徐滨沉吟片刻,一本正经地逗他,“有点。”

“滚蛋。”太孙笑骂一句。他本有些低迷,这一下倒松快了不少。

“好了。”徐滨见他笑了,也不逗他了,他见好就收,转而说起正事,“你还没告诉我,你倒底为什么要牵这个线?”

“你们几个——”太孙也不瞒他,他抬手指了指人,“已经被我二叔三叔盯上了,要不在皇帝面前挂个名,以北镇抚司那个掘地三尺的手段,你们必死无疑。”

“建文这事儿要是成了,我爷爷顾念着你们的功劳,大概不会杀人灭口,虽说你们走是别想走,但至少在京城,还能捞个官做做。”

徐滨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答应若薇,让她跟我出海?”

“这话骗她有用,骗你可没有。”太孙看着他笑,“但你不是也没拆穿吗?”

徐滨也笑,他不说话。

“别的都无所谓。”太孙转过眼,他看着这崖上的山林和远阔的云,半晌才道,“你和若薇的命,我得保住了。”

“我现在是真想看你哭了。”徐滨沉默良久,说。

这话有点暧昧。

太孙抬眼看了他一会儿,不太确定他倒底是哪个意思。

“咱俩今天要是有命下山——”徐滨没让他疑虑太久,他凑过去,笑着,声音低低沉沉的,“太孙能不能哭给我看?”

太孙斜睨了他一眼,“命都还没保住呢,你倒有余裕想这些?”

徐滨大笑起来,他站起身,一甩袖子,动作是说不出的潇洒,“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意味深长,“太孙可要记住了。”






【王铣/王肖恩】归义

*最近回看神三,又嗑到这一对童年就有被迷到的cp

*老钱的背景板感情戏一向很可以的

*探索了一些原剧没提,但令人浮想联翩的设定




归义伯府,曾是百年前王铣所居住的甘凉王府,其下的地下网道,是当年甘凉王专为私会情人所建,而她的情人,正是后来朝廷所封的归义伯,王肖恩。

归义伯,顺应时势曰归,遵从道义曰义,王肖恩率部投降后,朝廷为褒奖他剿灭叛党,手刃逆魁,敕封伯爵,允其世居凉州,世袭罔替。

当时新朝甫建,一切从简,太宗皇帝遂不再另造伯府,而将王铣之前所住之甘凉王府赐予他,以彰显其对甘凉之地的勋略。

谁也不会想到,在王肖恩尚未乔迁至伯府时,他就已经无数次出入此间,在偌大府邸的地下网道里,和曾经的甘凉王留下过一段又一段的风流韵事。

知晓归义伯与甘凉王之间风月的旧人,都随着那一场昔日情人的兵戈相见埋进了暗无天日的古堡,于是这一段往事消散在改朝换代的风烟里,只余王肖恩还念念不忘当年的故人。

王铣,王仙儿,王家堡出生的奇女子,抵御西洋的不败战神,威震西北的甘凉王,为百姓祭祀的黑衣天王,王肖恩想,她是一段传奇。

在王肖恩随父辈征战东方之时,他从未想到他能遇到这样一个传奇,也从未想到,这样传奇的一个人,她的落幕,会与自己息息相关。


王肖恩本不姓王,肖恩是他的本名,而他的汉族名姓,是王铣亲自取的。

王铣率部抵御西洋恶魔,将他们打败后,将一众归降的西洋武士编入了自己的队伍,而他因作战勇猛,逐渐坐上了西洋队伍将军的位置,也做上了王铣的副将,那一天王铣坐在点将台上,将一支刻着王字的金令扔给他,说肖恩,从今天起,你便随我姓王。

于是肖恩变成了王肖恩,后来又变成了归义伯,太宗皇帝受降之时,曾问他如何取得王姓一字,他只答随甘凉一代民间风俗,却并未提到当年是王铣亲自赐姓,也是王铣第一个教他用毛笔汉字,写下了王肖恩三个字。

王铣也并不叫王铣,王肖恩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王铣已经成了威震西北的甘凉王,她修建了甘凉王府,又为手下将领都置办了府邸,最后,将一条暗道从王府修到了将军府。

那天晚上王铣从暗道里走出来,她第一次卸下了黑袍面罩,告诉他,她本不叫王铣,然后她喊肖恩,说从今天起,你要爱我。

王肖恩低头,说谨遵钧命。

这四个字也是王铣教给他的,王铣教过他很多东西,他的名姓,他的仁义,他的无畏生死,一往无前,他和汉人的一切一切纠葛,都是由她而起。

他没想到最后是她自己忘了那些。


从王仙儿变成王铣,从黑衣天王变成甘凉王,从甘凉王府变成归义伯府……很多年以后黑衣社建起了凉州第一座黑衣天王庙,那时王肖恩早已是垂暮之年,他膝下孩子也已经有了孩子,他亲自取名,曰锴。

锴者,金铁之意,与铣同意,为金之泽者。

那年他领着孩子,不顾黑衣社生食尔肉的恨意,步履蹒跚地走到那建起的第一座黑衣天王庙里。

他在里面待了很久,久久地望着那高高在上的黑衣天王像。铜罩遮面,黑袍覆身,好似她从未变过,一直屹立在甘凉大漠的黄沙之上。

王锴问爷爷,说这是谁?

王肖恩说,这是甘凉百姓的英雄。

黑衣天王是为百姓而生的,他固执的这样认为,好像要把甘凉王的那一切忘的干干净净。

但他永远忘不了在古堡中最后一次见王铣的样子。




第一代归义伯死后,留下了一面铜罩,一身黑袍,和一本圣骑士王肖恩年鉴。

后来王锴一直在想,为什么爷爷一面要他们发誓誓死消灭黑衣社,一面又固执地留下这些和黑衣天王千丝万缕的东西,好像要向世人证明着什么。

证明什么呢?








【徐滨/朱瞻基】天恩

*时间线太孙成功上位,汉王谋反被平。

*汉王的结局没有参考剧里,是历史上的结局(BBQ

*前设定参考合集,没有若薇的问题,徐滨留在了新朝。





皇帝在和徐滨喝酒。

平叛成功,汉王伏法,这场横跨两代帝王的谋逆犯上最终以乱臣贼子的失败画下了句号,朝廷迎来了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皇帝陛下本该大开庆功宴席,以此昭示皇家正统,天理昭彰。

但现在坐在这里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一个醉酒的帝王,一个清醒的臣子。

“汉王的事,陛下打算怎么办?”

徐滨垂眸看着杯中的暗红色液体,他开口。

“这是朕的家事。”皇帝语气淡淡,他自己给自己斟着酒,举杯向他邀了邀,而后仰起头,一饮而尽。

暗红色的酒液顺着他脖颈的弧度流下,浸过喉结,一直隐没在一丝不苟的皇袍里。

这不是一个皇帝该有的姿态,但没关系,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徐滨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他,道,“天子不应该有家事。”

“是吗?”皇帝笑了一声,他语调上扬,好似饶有兴味。

徐滨知道他没有笑。

“陛下是否要——”他顿了顿,还是继续了下去,“杀了他。”

他语气低沉,加之话里的内容,若是第三人在此,便生生要被这肃杀之气惊出一身冷汗。

而皇帝好像是醉了,他手拿酒壶,歪着头,醉醺醺地看着他。

“徐滨,擅揣天子之心,何罪?”

窗外乍起一声惊雷。

徐滨闭了闭眼,他一撩袍服,直直跪了下去,“臣万死。”

皇帝任由他跪在那里,他又自斟自饮了一杯,这才慢慢地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了烛火前。他拿起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掉了多余的烛芯。

空空荡荡的宫殿里响起他沉沉的声音,他负手立在烛火前,跳动的火光映着他的眼睛,竟显得有些诡谲。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徐滨抬头看着他,他定定地看了半晌,而后站起身,从背后抱住了他。

皇帝笑了起来,他道,“大胆。”

徐滨环着他的手很紧,他没有笑,只是问,“非杀不可吗?”

“你同情他?”皇帝漫不经心地道,他好像不在乎腰上越来越紧的力道,只是眯着眼,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火光。

“我担心你。”徐滨加重了语气。他很不喜欢这样的试探。

“沉疴用猛药。”皇帝平和地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徐滨不说话了,他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他也知道他没有表面上那样平静。

“你知道吗,其实我不是恨他。”皇帝淡淡地道,“我是怕他。”

他拨开人的手,走了两步,坐在阶上,“老和尚说朱家人手上就是要沾自家人的血。”他笑了一声,“说的真准。”

徐滨陪他坐了下来。

“爷爷为此还让我们发过誓。”皇帝抬起手让他看,“我手上这道疤就是这么来的。”

徐滨摩挲着他那道已经淡了不少的伤疤,这是太宗皇帝亲手留下的印记。

皇帝又笑了一声,他看了那道疤一会儿,拿起匕首,狠狠往下一划。

徐滨阻止不及,他只来得及一把抢过他手上的刀,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陈年旧伤又裂了开来,渗出了血。

“爷爷当时就是这样。”皇帝陛下继续讲着,他语气很淡,好像是在讲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他让我发誓,说绝不沾自家人的血,如有违誓,夭寿短命,不得善终。”

他顿了一会儿,大笑起来,“那天我二叔的剑就在这儿——”他给徐滨比划了一下,“差一点就插进了我的心脏。”

徐滨紧紧握住他的手,他突然觉得这身皇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他回想他还是太孙的时候,到如今竟不敢认起来。

“徐滨,当年建文要是死了,你会杀了我吗?”皇帝问。

徐滨心里一紧。

“我若说不会,那是谎话。”他抬起手,让人靠在自己肩上,没有做任何隐瞒,“不过若当年真到了那一步,我自陪殿下同死。”

皇帝笑起来,他笑得身体发颤,好像听到什么极其动听的情话,“那你觉得,我比建文如何?”

“我不能说。”徐滨揽住他。

“为什么?”皇帝问。

“我有私心。”徐滨淡淡道。

私心,皇帝很喜欢这个词,甚至于比忠心更加喜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会儿,说徐滨,你天生就是做官的料。

徐滨没说话。

皇帝也不在意,他顿了顿,又把话题转了回去,“汉王必死,可太宗皇帝的遗旨也不能不遵。”他不再用爷爷这个亲近的称呼,而是换成了疏离的庙号,“他说不沾血,简单。”皇帝古怪地笑了笑,“有的是不沾血的办法。”

徐滨闭了眼。

“怎么,你不敢听?”皇帝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他见他不说话,又道,“进过北镇抚司,你也知道的不少吧。”

“是。”徐滨语气冷下来。他不想讨论这些事情,这让他无可避免地想起了靖难当年,想起被剥皮实草的父母。

“那你说说,都有什么?”皇帝故意接着问,他知道他不想说,或许是因为靖难,或许还有什么旁的原因,他想,若是因为靖难倒另当别论,若是旁的……

“陛下想听什么?”徐滨沙哑着嗓音,他好像极力压抑着。

“我想听什么?”皇帝古怪地笑,“我想听你说。”

“你想听我说什么?!”徐滨攥紧了拳,这一晚上的试探与交锋基本已经让他到了忍耐的极点,他犹豫了一下,在继续打太极和直接掀桌子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

他把人打横抱起来,三两步走到床边,皇帝陛下被他毫不温柔地一把摔在床上,他丝毫不介意他的冒犯,反而笑得真诚了两分,“生气了?”

徐滨定定地看着他,“陛下何以为臣会生气。”他突然变了脸,语气几乎可以算得上温和了,“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真生气了?”皇帝太了解他了,除却真气得要跟自己动手的时候,这已经算是极限了。

“殿下什么时候能不做让臣生气的事儿呢?”徐滨换回以前的称呼,他淡淡地问,“在床上吗?”

“徐滨,你真的很大胆。”皇帝笑着调侃,他好像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不再真真假假地想要试探他。

“臣谢殿下夸奖。”徐滨温温和和地说,只是手下的动作绝算不上温和。皇帝任由他这样折腾自己,他知道他在算今天一晚上他试探他的账。徐滨这个人没有那么好脾气,他不是个君子,他是刺客,是赌徒,逼急了疯起来什么都不管,什么天家王侯上下尊卑他都不在乎,他领教过无数回,但每次总是不长记性。

但其实他终究还是温和的。

朱瞻基想起他无数次对他心软,他有点愧疚,但细想起来,也许他并没有很后悔。

朱家人擅长在别人心上捅刀,看他流出的血来证明他是否衷心。

我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究竟是担心我,还是怕我。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徐滨/朱瞻基】殿下

*时间线是太孙已经变成太子然后被胖胖赶到南京读书的时候

*剧里面若薇这个请徐滨来安慰人的操作,就,你们三位是什么关系啊(bushi





“真的是你。”

从太孙已经升任到太子的小少爷无奈地看着从门外走进来的人,他收起了满身的防备,懒洋洋地往桌子上一趴。

“怎么,不愿意是我?”徐滨笑了笑,他在没人的时候连礼都欠奉,也不等人请,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若薇写信给我说,你这个太子爷自从到南京以后见天儿的郁郁寡欢,所以叫我来,开导开导你。”

“……徐滨。”太子爷枕在自己胳膊上看他,他见他一脸轻松地说出这么一段,颇为无语道,“你有没有想过,若薇为什么要叫你来开导我。”他把重音放在“你”上。

“那,恐怕就要问太子爷自己了。”徐滨不疾不徐地给自己斟了杯茶,他低头稍稍抿了一口,好像确实对这件事情没有任何惊讶的意思。

太子爷反应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这人好像是在调侃自己,他一乐,“有这么明显?”

徐滨看他跟自己说话还用手指抵着奏折当陀螺玩儿,他伸手解救下来不知是哪位同僚的奏本,眼含笑意,“特别明显。”

“你真……”太子爷没跟他计较他从他手上抢东西,事实上他只说了两个字就忍不住笑开了,“徐滨,你今天怎么回事?”

“逗你笑笑。”徐滨淡定地答。

“奉命?”太子爷眉梢一扬。

“臣私人奉献。”徐滨看他。

太子爷和他对视了好一会儿,他好像在审视他话中的真假,不过马上他就又换上了那副在他脸上最常见的笑容,带着跳脱的狡黠和得意,他弯着眼睛,向他伸过手,“那恭喜你,你很成功。”

徐滨无奈地看着他这样笑,他牵过他伸出的手,变戏法似的不知放了什么东西在他手心里,而后握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扣上。

太子爷任由他做这种有些僭越的动作,他等人放开他才慢悠悠地把手收回来,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心里静静躺着一块小小的关东糖。

太子爷愣了一下,他垂下眼眸,不知为何反而敛了些许笑意,半晌才轻声道,“你当哄孩子呢?”

徐滨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他。

皇家子弟天生就知道不能吃外人给的任何东西,但太子爷慢慢把这块糖放进嘴里,他依旧在笑,只是笑意不那么明显,却反而真诚了许多。

“太子爷高兴了?”徐滨问。

太子爷看着他,难得“嗯”了一声。

“那,说正事?”徐滨话锋一转。

……

我就知道。

太子爷方才的感动给他整了个七零八落,他咬着后槽牙,心说这人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算是玩儿到家了,“你说!”

“太子爷打算怎么办?”徐滨问。

“什么怎么办?”太子爷没好气地顶回去。

“殿下觉得,现下朝廷,谁还能领兵?”

徐滨换了个正式一点的称呼,他语气明显变了,这短短的一句话说得又缓又沉,好像话里话外都还藏着什么另外的意思。

太子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冷下来,他往后一靠,直直地盯向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防御的姿态。

他心知肚明他想说什么。

徐滨注意到他态度的变化,但他仍然继续问,“平安大将军,盛京大将军?”

“朝廷现在无人可派。”太子一口打断了他,他明显在试图压抑着什么,但脱口而出的话仍透着一股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的焦躁。

“那,殿下您呢?”徐滨深深地看向他。

太子闭了闭眼,这是他最不想跟他讨论的话题,他不想跟他吵架,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问到了点子上。

“我宁愿战死,不愿苟活。”他撂下一句话,不欲多谈,起身就往门口走。

徐滨被他这一句轻而易举挑出了火气,他见人要走,三步并两步上前,一掌拍在了门上。

“太子爷身系国家,轻言战死,国家破碎,百姓遭殃——”他话说得重,语速也快,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早有准备却仍会被他的态度激怒,但靖难时的金戈之声和孩子们无助又绝望的哭喊在他脑海里愈发清晰,几乎要溢了出来。

“你——”太子爷也被他的无礼激起了火气,他针锋相对地抬手指他,被人一巴掌拍了下去,“你何以对大明列祖列宗,何以对若薇,何以对我,何以对——”

“够了!”太子爷忍无可忍,两个人带着盛怒对视。说不清是谁先动的手,也有可能是长期以来培养出的奇怪默契,当两个人谁都说服不了谁的时候,打一架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他打不过徐滨,太子爷一直知道,但他没想到的是他之前甚至还留了力。他现在才有点明白徐滨为什么说自己是刺客,在不到几十招就被人干净利落把双手反剪到身后的时候。

“你清醒了没有?”徐滨冷声道。

太子爷被他死死地压制住,他只觉两边胳膊针扎一样的疼,想挣又使不上一点力。半晌,他吐出一口气,不再试图反抗,只是咬着牙道,“徐滨兄,你真不愧是反贼出身。”

“太子爷。”徐滨冷冷地叫了他一声,“这笑话可一点也不好笑。”

太子爷这才意识到他无意中戳中了人的痛点,这话不应该,至少不应该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他顿了顿,还是低声道,“对不起。”

“还有呢?”徐滨问。

“还有……你——”太子爷愣了一下,不知为何诡异地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深吸了一口气,抗议道,“徐滨,你别得寸进尺。”

太子爷这辈子的人生信条,妥协是可以妥协的,认错是绝对不可能认的。

徐滨淡淡地笑了一下,他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轻描淡写地用手往下一按。

“啊——”

太子爷猝不及防地痛呼出声,他疼得一挣,感觉额头上冷汗都快要下来了,“徐滨、你、你、你……”他“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几乎崩溃道,“若薇还说你脾气好,你他妈脾气哪儿好了?!”

徐滨没说话,他只是又做了个使力的姿势。

“别别别。”太子爷忙一迭声地喊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缓了一口气,投降道,“我说,我说行了吧。”

“我……”太子爷心里梗着一口气,是绝对不会轻易让他得逞的,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趁着人慢慢放松警惕的那一瞬后肘狠狠往后一顶。

纠缠着的两个人身形迅速分开,他脚底一旋,右手迅疾从案几下抽出一把短剑,直直朝人刺了过去。

徐滨没再还手,他后退两步稳住身形,任由人把剑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那剑刃锋利无比,只一下就见了血。

太子爷得意洋洋地一挑眉,“怎么样,我赢了。”

“嗯,你赢了。”徐滨温和地笑了笑。他连眼睛都没眨,好像受制于人和颈处的伤根本不能给他造成任何的困扰。太子爷觉得他说的根本不是“你赢了”,而是,“学的不错。”

虽说这招确实是跟人学的,但这种当着正主儿的班门弄斧之感还是怪没意思的,太子爷嘀咕了两句,他扔了剑,走到旁边的铜盆里绞了块帕子递给他。

徐滨接过来,他也不讲究什么,席地一坐,拿帕子按在颈上的伤口上。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太子爷也坐了下来,他侧身一躺,直接躺在了他腿上。

“殿下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伤员?”徐滨调整了一下姿势,他手搭上他的腰,轻轻拍了拍。

“我才是伤员。”太子爷翻了个白眼,他揉了揉肩膀,嘟囔了两句,安静了一会儿,又道,“那你说,怎么办?”

“天子号任圣,任贤如事师。”徐滨念了两句。

“别买关子。”太子爷不耐烦地打断他。

“没有人愿意皇位上坐着的是位残暴的君主。”徐滨解释,“你不愿意,各地的藩王也未必愿意。”

“你是说——”太子爷沉吟起来。

“分而化之。”徐滨干脆道,“太子爷可以派人给那些藩王们递些消息,我相信他们会很乐意合作。”

太子爷思考着这个办法的可行性。

“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徐滨给他念曹操的蒿里行,他念到最后一句好像来了兴致,又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

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

太子爷从他腿上起来,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说,派谁去合适?”

徐滨仰起头,他迎着他的视线,平静地道,“臣愿替殿下分忧。”

太子爷眯了眯眼,他审慎地看着他,半晌才重新开口,语气喜怒莫辩,“徐滨,幸好没把你留给建文。”

他顿了顿,又换上了那副最常见的狡黠笑容。他语气轻快起来,轻松地问,“说吧,想让我赏你点什么?”

徐滨坐在原地看他,他看了一会儿,温和地开口,“胳膊还疼不疼了?”

太子爷一愣,他看了他半晌,摇着头,大笑起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好一会儿才堪堪止住了笑意,重新躺回他腿上,理直气壮道,“那就赏你,替我揉一揉。”




“遵命,殿下。”







【徐滨/太孙】花招

*后知后觉看大明风华被乔振宇蛊到

*徐滨也太绝了吧我靠,什么文官和刺客杂糅的绝美人设。还有扮相,他真的温文尔雅但是又好A啊(bushi

*一个太孙给人下药把自己送上门以后的故事,主要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恶趣味(什么)






徐滨醒的时候头还疼得厉害。

他从床上起来,看见太孙坐在桌边撑着脸看他,他笑意盈盈地道,“你醒了。”

他看了他一会儿,揉了揉太阳穴,这才找回来一点昨晚残存的记忆。在太孙床上醒来还把人睡了这种事情,实在有些过于挑战他的理智,他只觉自己脑袋里有个东西嗡嗡作响,半晌才问,“你昨晚给我喝的什么?”

“没什么。”太孙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他笑得一如既往,好像一只阴谋得逞的小狐狸,“就这个。”

徐滨低头看着这半盏茶,他只觉自己额头青筋狠狠地跳了一下,“我是问,你给里面加了什么?”他一字一顿。

“加了什么?”太孙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他好像看不出人的火气,慢慢悠悠给自己也倒了盏茶,这才气定神闲地道,“徐滨兄心里清楚,何必问我。”

徐滨被他噎的一窒,他冷声道,“我是清楚,我看你不清楚。”

“我当然清楚。”太孙勾起嘴角,他依旧用着平时那种轻快,跳脱的语气,好像他做了什么好事,还要炫耀一样。

徐滨被他这种态度彻底激怒,他上前两步,直接一把攥住人的手腕。

“你想干什么?”太孙弯着眼睛看他。他被人拉得差点栽倒在他怀里,然而还不安分,语气暧昧地调侃,“依你。”

这可是你说的,徐滨深吸了一口气。这些年他自认为已经脾气很好,遇到这小崽子以后也觉得自己的自制力随时随刻都在崩溃的边缘,理智上他应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安安静静放开他然后离开,感性上他现在就想摁着人狠狠揍一顿,让他知道什么事儿能做什么事儿不能。

事实上他也这么干了。

他拽着人手腕,一路把人拖到床上,没费什么力就压住了他的挣扎。他一手按住他不安分的腰,一手像教训小孩一样往下落巴掌,手下一点都没留力,只震得他自己手掌都发麻才停下来。

他本以为这娇生惯养的太孙会恼羞成怒起来跟他打一架,甚至捅他一剑,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他都做好了挨这一下的准备,但他没动,他一直保持着被禁锢的姿势,哪怕他已经放开了按着他的手。

徐滨觉得有点不对,他捏住他的下巴,手法很不温柔的扳过他的脸。

太孙脸色发白,他闭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几乎好像在发抖了。

徐滨愣了一下,他松了劲儿,问,“疼?”

太孙有那么一会儿没吭声。

“说话!”

“不疼!”太孙瞪了他一眼,他拍开他的手,一个鲤鱼打挺起来,气冲冲地就要往门口走。

徐滨反应慢了一拍没拉住他,他下意识一喝,“站住!”

这一下语气很重,太孙脚步一顿,干脆破罐破摔往地上了一坐,他偏头靠着旁边的柜子,膝盖蜷缩起来挡住了他的半边侧脸,从徐滨的角度,只能看见他肩膀在轻微的起伏。

徐滨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走过去从后面揽住他,语气已经温和了下来,“哭什么?”

他感觉人靠在他怀里还在抖,无奈地一边去探他的额头一边问,“真有那么疼?”

他摸到他额头才发现他在发烧,而且还烧得不清,他心里一紧,一把把人打横抱起来放回床上,“你知不知道你在生病?”

“没有,我好得很。”太孙不赞同地抬手想推开他,他带着鼻音,宽袍大袖从他手上滑落,露出手腕一圈青紫色的明显掐痕。

徐滨动作一顿,他撸起他的袖子,发现太孙白皙的手臂上几乎布满了这样的痕迹,他又去解他的外袍……严格来说,这种遍布全身的青紫并不算特别严重,毕竟它们倒底分属皮外伤的范畴,但如果这种程度的伤放到一个金尊玉贵的太孙身上,那就只能说是惨不忍睹了。

徐滨这才醒悟他好像一直下意识忽略的事情,昨天晚上他因为那该死的药几乎没任何分寸可言,而今天太孙的反应,也让他有意无意忽视了他并不是很自然的脸色和动作。

所以他干了什么,他因为怒火上头跟一个几乎遍地鳞伤还生着病的人动手,而这些伤病碰巧不幸也是他给予的。

你……徐滨愣愣地看着他,他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昨晚的“杰作”,自己都觉得自己过分。

太孙伏在床上,他侧过脸看他的表情变来变去,勾了勾嘴角,神情又换回了一贯的狡黠,他眨了眨眼睛,语调上扬,“你心疼了?”

太孙变脸变得太快,要不是看他浑身是伤和仍然苍白的脸色,徐滨真以为他刚才那一系列动作只是要来骗他的安抚。

一个他等了一晚上,本该得到的东西。

这小崽子惯会这样,喜欢什么就变着法儿要得到,用骗的,抢的,耍心眼,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徐滨想,他不喜欢这样。

“还是你在生气。”太孙看他不说话,语气慢慢低了下去,他避开他的眼睛,视线虚虚地落在地板上,像是低落极了。

“是。”徐滨只简短地回了一个字。

太孙一愣,他好像没料到他这样的回答,抬眼看着他,语气有些别扭的生硬,“我倒没看出来。”

“怎么让你看出来,再给你两巴掌吗?”徐滨淡淡地道。

这话有些重了。

太孙不吭声了。他发现这人的怒火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自己好像这次真的搞砸了一些事情。

“那你走吧。”他沉默了一会儿,破罐破摔道。

徐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潦草地冲他一拱手,真就转身离开了这间屋子。

太孙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咬着牙看他走出去,半晌,狠狠地把怀里的枕头砸到了地上。

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像他这次甚至连苦肉计都使了出来,但他还是不为所动。

分明这人总是会对他心软。





徐滨其实不是真的要走,他摸他额头烫的厉害,出去找上次太医开了放在东宫的药。

太孙其实不常生病,不过每次生病都恰巧被他赶上,他刚搭了他的脉,无非是心绪起伏,病邪侵体之类,和上次也差不了多少,多半都是心病。

他常年走江湖,什么都会一点,而且想也知道太孙这次打死都不会让太医近身,那还只能他这个半吊子赤脚医生代劳。

上次熬药的罐他顺手留在了屋里,当时图个方便,没想到这么快又用上了,他拿了药,折返回去,就见人背对着他躺着,头埋在被子里,枕头扔在地上,和枕头一起牺牲的还有一整套白底青花的杯盏。

他摇了摇头,任劳任怨地把枕头捡起来塞回他怀里,又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拾起来,免得一会儿再给小少爷伤着。他生好火,把药罐在火上支好,一手拿起罐盖,一手用蒲扇轻轻扇着,动作行云流水,轻车熟路。

太孙听见他回来的动静,他勾了勾嘴角,得意地等人开口,一等二等没等来,转过身刚想发脾气,就看见徐滨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给他煎药。

他愣了一下,一时突然就说不出什么来了。

第二回了。他下巴垫在枕头上,出神地盯着他骨节修长的手指。

上一回靖难遗孤事发的时候也是这样,他靠在床上,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旁边,没来由就觉得安心。

好像所有的事情只要有这个人在,他就什么也不用担心。

他忽然想起他们在山顶上那场比试,他试图回忆他的神情,才发现无论是用匕首抵着他的咽喉,还是摊开双手引颈就戮,亦或是现在坐在这里给他煎药,其实都并没有任何不同。

太孙就看着他,恍惚间觉得房间里好像吹进了山谷的风。


“徐滨。”他喊了他一声。

“嗯。”他应。

“你还生不生气?”太孙问。

“嗯。”他还是淡淡的,只答这一个字。

“徐滨兄——”太孙嗔怪地拖长了嗓音。

徐滨没有理他,他拿着蒲扇,表情一如既往的沉静。

太孙眨了眨眼睛,他想了想,又喊,“徐滨哥哥。”

……

快熬好的药升腾起氤氲的药雾,徐滨垂着眸,嘴角噙起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

“行了,太孙。”






他知道他在耍花招。

但正像他以为的那样,他总是会对他心软。





【黄立/杨九红】英雄惜英雄(下)

*很久以前的坑,填一下。

*黄志忠真帅啊,感慨.jpg




过了豹子山,离山海关就不远了。

自那一晚后九红姨奶奶倒安分了不少,一路上也不惹是生非了,每天只是打尖赶路,好像不过几日就转了性子。

槐花和凃二爷虽不明就里,倒底是松了一口气,这难缠的主儿只要这么一直安分着,等回了京到了百草厅,余下的有七爷担着,可不关他们的事儿。

只有黄立依旧心烦意乱,他跟着车,一天到晚阴着个脸,时不时瞥两眼九红姨奶奶,也不知道究竟在寻思什么。黄爷平日里是个爽利人,古道热肠,脾气很好,这么着几天别说槐花了,连凃二爷心里也开始犯嘀咕,看看他又看看杨九红,心说这一个两个都是怎么了。

九红姨奶奶其实简单,人嘛,一般集中精力只能干一件事,她暂时没功夫搭理槐花这个碍眼的小老婆,满副心思都压在了这位跟她对骂的黄爷身上。

她当然知道黄立只是看槐花可怜。常年干下九流营生的,男人要真想干什么她闭着眼睛都看得出来,这位黄爷货真价实的清清白白,估摸着根本连想都不会想,这个念头一出杨九红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倒堵了一口气。你讲义气,你清高,可这世上可怜人多了,你怎么就不可怜可怜我呢?

要是黄立听见这句话,估摸着会大笑三声,说你杨九红这样的人,还用得着别人可怜。

黄立后来想想,杨九红分明是早知道他的身份的。春儿跟她说过,即便不说,他相信她也猜的出几分。白家的舅爷做了看门护院的狗,他是一贯知道旁人是怎么说的,也从没往心里去过,只杨九红这一次,却让他生出点微妙的感觉。

这事儿轮得上你管,这句话的重点其实不在你配不配管,而是你该不该管,你该不该丢下你妹子在白家自生自灭,又跳出来为七老爷的一个小老婆出头。

她是为了黄春,黄立鬼使神差地领会了她的意思,她是告诉他黄春在白家过的不好。她是告诉他她在白家过的不好。

他看着她清丽的侧脸,一路上想起醉生梦死在家里的白家爷们,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愧疚。

替谁呢,他也不知道。





眼瞅着一路快走到了家门口,在关外却让日本人拦了下来。

这几天太平的久了,久到见了日本人,扛着的机枪和子弹都有种恍惚的感觉。他们一行被扣在屋子里,凃二爷急得脑壳发昏,说一路办药三拜九叩,就差这么一哆嗦了,怎么就被拦住了,槐花愣愣地坐在一边,她是一贯没主意的,一辈子只见过宅门里的风浪,只能惶然地等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结果。

黄立在背后焦躁地走来走去,这年头遇见日本人,任你是什么江湖豪强,也翻不起风浪。关外这地界儿是日本人的天下,中国人在这地界儿上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朝廷是一推六二五的不管,自己遇上了,就只能自求多福。

只有杨九红安静地坐在那里,她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雪茄,好像自己根本不坐在日本人的监牢里,而是什么被邀请来的身份贵重的上宾。她眼神平和,周身好像自带一种气定神闲的气质,像初秋时节一池沉静的秋水。

黄立有心问一句她有什么办法,又碍着周围的日本人和这几天莫名奇妙的冷战不便开口,他手握着她椅子背后的栏杆,几次松开复又抓得更紧。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外面的日本人点名要见主事儿的,黄立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却见杨九红早放下腿站了起来,大踏步就要往前走。

黄立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拽她,却只来得及碰到她扫过的衣角。

“九……九爷。”他下意识喊。

“——没事。”杨九红回身看了他一眼,她安抚地冲他点点头,而后没有犹豫,转身跟那日本兵走了出去。

黄立攥紧了拳头,他被日本兵拿着枪拦住,上前不得,只得背靠着墙,低着头,半晌才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凃二爷慢慢地坐回原位,他看了黄立一眼,这种时候竟还分出了余裕注意到他难得的失态,他想起刚才这位黄爷几乎脱口而出的一句九红,不知为何觉得头开始隐隐作痛。

这一路上的蛛丝马迹再难找任何借口,他想起百草厅的七爷,叹了口气。

难得糊涂,难得糊涂。

田木青一的名头和几句日本话帮了杨九红大忙,直到他们被从屋子里放出来,连同药材一件不落的带着上路,凃二爷他们还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倒底发生了什么。

黄立这次是真的心服口服,他想其他的又有什么关系呢,杨九红,对付得了土匪,对付得了日本人。

他佩服她。





回到百草厅自是盛大的接风宴等着他们,七老爷坐在首位,高兴的仿佛真不相信他的姨奶奶有这么大本事。

杨九红换下了她的一身男装,扔掉了她手里的雪茄,她又穿上了花枝招展的衣服,点珠环翠,整个人仿佛完全回到了白家姨奶奶这个身份上。

黄立看着她言笑晏晏地推杯换盏,声音婉转,是常年唱曲带出的本事,一路上习惯了她巾帼英雄的做派,看她又变回这样,心里不知为何感觉堵得慌,于是他干脆装作高兴,一杯一杯的往嘴里灌酒。

席间不知什么时候提到了槐花,杨九红笑意盈盈地望向他,说槐花倒是更喜欢舅老爷,有时候不愿意在我的包厢住,要跑到舅老爷的包厢里呢。

“姨奶奶。”黄立先是愣了一下,他反应了一下她话里的意思,像是不可置信,抬起头,一字一顿道,“你把话说清楚,我眼里可不揉沙子。”

你知道我不喜欢她,你知道我……

杨九红笑着看着他,她心里叹,面上倒是笑得风情万种,十足的小人得志,“没什么意思,舅老爷,我就随口那么一说,您可千万别忘心里去。”

我知道你眼里不揉沙子,可我就是沙子。回到了百草厅,我还是白家的姨奶奶,你还是白家的舅爷,所以我没什么意思。

没意思。

桌上的气氛仿佛在那一瞬凝住了,七爷的表情变得不对,凃二爷也丈二摸不着头脑,他想他这一路是不是想错了,可看看他,又看看她,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对视,又觉得他想的实在很有道理,他无意淌这趟浑水,最后也只得打着哈哈,装作不胜酒力告退了。

杨九红笑着举起酒杯,她不顾一桌人各怀鬼胎的表情,只是对着黄立,挑眉一口闷掉了杯里的酒。

这酒太苦了,杨九红看黄立也一口闷下去的时候,想。





——英雄惜英雄

——只是可惜。












【宋妙】神女无心

姊妹篇→襄王有梦 





妙烟第一次见宋潜机,是他被绑缚在刑台之上,裸露的皮肤布满长鞭留下的血痕,额发散乱,湿答答垂在眼前,沾着汗水与血迹,狼狈到极点。

“华微外门弟子,擅杀同门,今日鞭三百逐出门去,自此不许再拜门庭,如有所违,生死不论。”

妙烟站在后山竹楼之上,她拿着一面琵琶,静静听着掌刑弟子宣判台上之人的罪行。

天下第一美人不是这一日碰巧到的华微而撞上的这出戏码,她一直住在后山的竹楼里,于是好似理所当然的碰到了今日的故事。

说来好笑,年少寄居,她无时无刻不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可成为天下第一美人之后,她却鲜少待在仙音门,而是常常跑来华微小住,她的好舅舅乐得和仙音门搞好关系,还在他宝贝女儿的宫殿里给她也修了个住处。

只是她仍住她过去的那间竹楼,虚云几次三番让她迁居,都叫她委婉推拒。她态度十分温和,只说多年习惯使然,不必劳动。

于是无可指摘,宾主尽欢。

而现在她站在这简陋的竹楼之上,单手拿一面半人高的琵琶,神色淡淡地看着面前这场不对等的刑法。

琵琶声很轻,传不到一里之外,而鞭声很重,一声一声要砸进人的心里。

一百鞭,台上之人几乎满身被鲜血覆盖,二百鞭,他几次晕厥过去,又被人用冷水泼醒,三百鞭,那浑身上下叫嚣的伤口几乎要要他的性命。

妙烟就这鲜血淋漓的画面里弹她的曲子,她神情淡然,眼角眉梢都仿若精雕细琢的白玉,似是纯然的冷,又带着一种奇特的悲悯。

仙子,有人在身后唤她。

妙烟语气淡淡,她问她的侍女,他叫什么名字?

那侍女答,宋潜机。

妙烟闭上眼,她松开琴弦,脑海里跳动着的是一簇明亮的火焰。

宋潜机,潜龙在渊,好名字。





很多年以后宋潜机告诉她,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仿若看见了洛川的神明,而妙烟没有告诉他,她第一次见他,便见到了可以燃尽天地的血与火。

“我会护你一辈子,你不必害怕。”

“这剑很凶,你小心些。”

“你这是怎么了,我可以这样说,孤光剑,永不对你。”

妙烟轻轻地笑起来。

宋潜机急了,他说你不信我?

妙烟笑出了眼泪,她第一次主动上前拥抱了他。

我信你。

但你不懂。



宋潜机什么也不懂,他以为他苦心修炼,修成化神境界,便不会再受人欺辱,便不会重蹈年少时的覆辙。

可妙烟懂,妙烟从来都懂。




于是很多年后,宋潜机被整个修真界围攻,而妙烟依旧拿着那面琵琶,弹了一首曲子。





一如初见。










【宋妙】襄王有梦





妙烟是水一样的女人,宋潜机想。

年少匆匆几瞥,不过看到宝马香车上的倩影,宋潜机第一次真正见到妙烟,是她坐在湖心,抚一曲她新谱的琴曲。

妙烟很美,是一种出人意料的美,即使是早已耳闻她天下第一的名号,也会在见到她的时候怔愣许久。

她独自一人坐在湖面之上,长长的裙摆铺展在流水之中,沾染上氤氲的水气。淅淅沥沥的小雨笼住湖面,云雾蒸腾,湖中之人便在云雾当中若隐若现。

她神色很淡,白玉一般的脖颈仰成一弯美丽的弧度,手边一面半人高的琵琶,素手轻拨,清扬的乐声便混着水声响起。烟雨朦胧,人在最朦胧之处,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于是便透出一种极致的疏离,那样美丽,那样动人心魂,几乎绘成了一副遗世独立的丹青水墨。

于是宋潜机想,妙烟是水一样的女人,她是出水的芙蓉,是洛川的神明。




后来他们常去湖海川泽,妙烟生来爱水,她有着秋水一般的明眸,和不逊于流水的盈盈一握的腰肢。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银汉迢迢暗度,宋潜机爱她水一样的身体,爱她水一样的脾性,他是天生不甘的烈火性子,从一届凡人到化神修士,又从化神修士到立志救世,他克制不住心中的火,却独独爱天下至情至性,至高至上的柔。

妙烟的琴曲是柔的,她的声音是柔的,说话,做事,她是浑然天成的柔美,是天边的行云,是潺潺的流水。

宋潜机伴着她的琴曲杀人,也伴着她的声音入眠,他尽心尽力呵护着流水,仿佛百炼之钢也能化为绕指之柔。





多年以后他见妙烟最后一面,妙烟坐在冰雪之上,长长的裙摆覆盖住冰雪,也依旧拿着那面半人高的琵琶。

于是宋潜机终于明白,原来流水的特质从来都不是温和的柔美,而是无情,是柔韧,是滔滔不绝。






一些三角文学




天外天一向只有两个人住,白日尚且不觉,一到夜晚,便总显出一种冷凝的沉寂。

今日有些不同,因为今晚没有月亮,但没有月亮毕竟也不是一件稀奇的事,稀奇的是尽管没有月亮,天外天仍然没有全然被夜色覆盖。

因为有人在九天之上烧起了一把火,于是今晚的天外天没有月光,倒有火光。

别误会,这火并不是那种破屋毁殿的明火,能打上天外天的修士在现在的这个世界上不是还没出生,就是已经死了,这个火指的是,柴火。

柴火,柴是新柴,堆成了锥型,上面还淋着几滴混浊的胡麻油,火是凡火,燧石擦出的火苗,引燃柴堆,随着风上下跳动。

那人呢,人是天外天的主人。

天外天的主人是宋潜机。

宋潜机在烧一把刀。



两枚铜板换了凡间小孩儿两块最低劣的火石,另外八枚问食肆老板半买半赊了一壶胡麻油,宋潜机花了十个铜板买齐了他想要的东西,又扛着孤光剑上了人间随便一座山,劈下了数十个树桩,捆成一捆带回了天外天。

他很久没有做这些事儿了,很久,很多年,但他现在做起来一点也不见生疏,买油,上山,劈柴,他一件一件干完这所有事,又耐心等到夜半,这才引燃了他劈过又淋过油的柴火,坐在了一旁。

八个铜板换来的的油毕竟有些劣质,用它燃起的火也冒着一股刺目呛鼻的烟,宋潜机倒不甚在意,他拿了根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外围的柴火。

柴火堆里有一把他刚刚扔进去的刀,那刀没有鞘,只一把刃,不过表面流华,在火里也泛着寒光,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这刀不是他的,不过现在归他所有,他也就毫不客气地扔进了火里。宋潜机没有在锻刀,他也不会锻刀,他只是淡淡地看着,看着人间的凡火,烧一把修真界的宝刀。

他神情倦怠,不知是不是今天的行程耗费了他过多的心神,一双眼睛在跳动的火光里,映出了一种冰冷的疲惫。

吱呀一声,有人好像踩到了地上的树枝。

宋潜机手下一顿,他有些意外,回过头,“你怎么醒了?”

妙烟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夜色里,她今晚睡不着,本想出来走走,却未曾想撞见了这一幕近乎诡异的场景,她有些后悔,转身想走,却不小心踩到了树枝。

撞破别人的秘密总是不美,她有些慌乱,听到熟悉的声音才定了定神,“潜机,你在做什么?”

宋潜机看了看面前的火堆,他默了片刻,轻描淡写道,“没什么,给朋友烧点东西。”

他往旁边挪了挪,给人让了个位置,妙烟迟疑地走过去,她看着满地的树枝枯草和烟熏火燎的柴堆,犹豫了一下,还是撩起裙摆坐在了他旁边。

宋潜机叹了口气,他偏过头看她,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继续盯着面前蹿高的火苗,“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会有朋友,还是想问我为什么要烧一把刀?”

他一贯是照顾美人情绪的,可今晚一开口,就带着一丝微妙的尖刻。

妙烟一时哑然,她沉默了一会儿,略过了第二个问题,柔声道,“只是之前从未听你说起过。”

“因为他死了。”宋潜机盯着火里的刀,语气淡淡。

妙烟打了个激灵,她裹了裹裙子,突然觉得有些冷。

宋潜机说了那一句便不再开口,妙烟见他神色冷淡,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更不敢走,于是只好也像他一样,沉默地看着燃着的火和火里的刀。

这刀……

妙烟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刀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她不自觉探身去看,努力回想自己究竟在哪儿见过这把刀。

“小心。”宋潜机把快要栽到火里的人拉了回来。

“你说的朋友是子夜文殊?”妙烟终于想了起来,她回过头,满脸惊讶。

宋潜机愣了一下,他定定地看着她,突然笑了,“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妙烟看着他的笑,怔住了。

“我还以为,没人会觉得子夜文殊有朋友。”好在宋潜机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他随手拿树枝划着地,语气平常,好像说的是与他全然无关的事。

“你是他的朋友。”妙烟这次没有用疑问句,她其实应该感到很惊讶,因为她已经摆出了惊讶的表情,但有那么一瞬,她发觉自己心底竟毫不意外。

宋潜机沉默着,他没有答她的话,过了很长时间才缓缓地问,“你是怎么认得的子夜文殊?”

这次是妙烟笑了,之前的所有局促和不自在好像一瞬间消失了,她曲起腿,也像宋潜机那样捡了根树枝拿在手里。

“你知道,青崖和仙音门一直有关系往来。”她说,“子夜文殊是青崖的院监,他游历四海,每次回来,他们院长总要请我去,希望我能用乐理为他调理一二。”她不知为何顿了顿,才道,“不过其实没什么用。”

“什么意思?”宋潜机问。

“就是,没什么用。”妙烟措辞了半天,最后还是重复了一遍。

她认识子夜文殊认识的很久了,只是她的琴一向对这个人收效甚微。琴曲抚平人的内心,调理人的心绪,调动的是人的七情六欲,但子夜文殊……

妙烟挫败过,不信邪过,她一向对自己的琴艺很有信心,遇到了这么个油盐不进的,卯足了劲儿要研究一番,可她研究了很长时间,才发觉问题不出在她身上,而出在子夜文殊身上。

这个人好像没有感情,或者说,他感受不到感情。

这么多年只有一次例外,那次她操纵琴曲,分明已经打破了那层冰雪一般的壁垒,可在最后关头,她却停了下来。

她开口问了那个黑衣青年,她说,“子夜院监,你愿意这样吗?”

子夜文殊怔愣地看着她,他过了很久才从琴曲里出来,然后他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起身冲她一拜,郑重道,“多谢。”

妙烟苦笑,她明白这是拒绝。

子夜文殊不能有七情六欲,因为他是青崖的一尊神像。

妙烟不意外他的选择,她只是意外,那一次她居然能撬开他心里牢牢的壁垒。

现在她明白了,因为子夜文殊有朋友。

子夜文殊有过朋友。

那次以后妙烟跟子夜文殊有了一种微妙的同病相怜感。

是满腹算计使自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叫假,还是封闭七情六欲舍弃所有情感叫假,又或者说,哪一个更真一点?

“子夜文殊说过带我见你,只可惜他死的太早。”宋潜机见她停了下来也不在意,他不刨根问底,也不强求,只是转过头,看着眼前跳动的焰火,“不然咱俩说不定还能早点见面。”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开玩笑,但妙烟知道他没有笑,相反他的表情很奇特,隐隐约约带着一种讥讽,却不像对别人,而是对自己。

妙烟心里一沉,她知道她不该这么想,但她太了解宋潜机,太了解子夜文殊,也……太了解自己。

子夜文殊是怎么死的?

他们又会走到……哪一步?


“走吧。”宋潜机长叹一声,他扔掉手里的树枝,站起身,抬手一挥熄灭了火焰。

妙烟牵着他的手站起来,他们都没管扔在废墟里的刀,沉默着并肩向前走,走了一半宋潜机忽然开口,说子夜文殊有一把箫留在我这里,明天拿给你。

妙烟默了一会儿,说行。



人是一种很复杂的生物。

正如宋潜机能上山下海为她找名琴名谱,却直到今天才给她这把箫。

也正如妙烟明明对子夜文殊的选择心中发涩,后来却仍做了跟他一样的选择。



很多年以后妙烟坐在天外天想,也不知道遇到子夜文殊和她妙烟是宋潜机倒霉,还是遇到宋潜机是她和子夜文殊倒霉。

也许大家都倒霉,她拢了拢卫真钰披在她身上的衣服,想。